- UID
- 7635
- 閱讀權限
- 0
- 精華
- 0
- 威望
- 3
- 貢獻
- 2419
- 活力
- 85
- 金幣
- 12157
- 日誌
- 28
- 記錄
- 423
- 最後登入
- 2015-8-21
- 文章
- 1470
- 在線時間
- 1268 小時
|
摘錄自《高牆裡的春天》）最後一堂課 作者丘榮襄2003.04.138 A0 M% M. ~, l4 ]
$ r2 V- l2 v* y
我在監獄講課，常有機會與受刑人做直接的互動和溝通。
n, p/ q! F8 ~: b0 q$ |% }, b# b
7 M' E5 {. i* Q P' v" P有一天，監獄臨時通知我，有一批受刑人因為即將出獄，希望隔天早上，我能夠對這一批受刑人講最後一堂課，提一些叮嚀與期待。4 s/ n) V9 w2 b. c, I( Z7 H
# g3 [# V" v; k- p* g& ]: |' d
站上講台，喝過受刑人送上來的茶水，突然發現教室外一陣騷動，兩個全副武裝的戒護人員陪一個四十多歲的受刑人走過來，那是重刑犯，腳鐐、手銬齊全，受刑人手上還捧著沉重的鉛丸。在監獄裡，這是防止受刑人脫逃的最嚴密的措施了。! c- l/ @5 x: [" D4 g4 D: S2 D
6 k! v% {% N6 K$ n4 T* w& d
重刑犯倒沉得住氣，立正，向我深深一鞠躬，然後拖著腳鐐慢慢走向教室後面，在一張空出來的長凳上坐下來。3 a( O! R4 V. t# r8 d
' x! K. q4 p- r% `; l" K) n* \
戒護人員分立兩旁，表情嚴肅。
( ]: x1 h: v% p" x& L. {, e% o5 B6 b* r6 [; I
這場面有一點嚇人。我在監獄講課兩年多了，從來沒有碰過這種情形。
9 r+ J. m* ~9 c, V) K W+ X" s6 P
% F& o: p/ Y# p/ b3 u+ ~顯然，這重刑犯特別得到批准，也要聽我的講課。
: } W6 ?! z& C: r" i- E; ]+ d& y# x2 b
大概是重刑犯滿臉風霜彷彿對生命有所領悟的表情影響到我吧，我捨棄事先準備好的內容，在黑板上寫出臨時想到的講題：「順從命運，打拚奮鬥」。
2 { o, j r% X3 C: l4 O' y! x/ a7 C- _1 j/ N8 @: h/ \
我以自己的故事，鼓勵所有受刑人在命運的安排下，努力奮鬥、追求美好的理想。剛大學畢業的時候，我到國中教書，因為不是正科師範院校出身，所以學校認為我不是好老師，便安排我教兩班「牛頭班」。
$ i7 ~4 m. c2 k; g5 Q: H; l; D0 O; E- ~$ H3 w. t
學生是老師、家長戲稱的「牛郎」和「織女」，是大家都嫌麻煩的牛頭男生和畢業後要去紡織廠做工的女生。! [1 @! W0 n& I0 n6 W
# I1 A1 V4 _* d. Y2 w* T
我了解這些學生因為不喜歡念書而被一般老師歧視的氣憤，便以朋友的身分接近他們、安撫他們，鼓勵他們潔身自愛，將來在社會上有尊嚴的就業、生活。% p/ B& r4 p: n: K) K+ v7 u5 ?3 m
$ U! ?) U5 }# p
校長看我把兩班學生帶得平平安安，減少許多喧嘩、鬧事，欣慰之餘，推薦我到師範大學念心理輔導研究所，因此，我改行當熱門的心理輔導老師，五十歲退休後，還有機會到監獄當輔導義工，勸人謹慎小心地過生活，要出錢出力積極行善回饋社會。
' o8 i/ r* Y, G! |& C- R' f% N) C
五十分鐘很快就過了，下課鐘聲響起，重刑犯站起來，向我鞠躬致謝之後才離開。
; t' |, g4 W' c, C+ N6 |* I6 B* @- @( L
幾天以後，我收到一封署名「學生」的來信，內容大致如下：
3 I: |. o$ i6 K+ z0 V7 t
7 N4 H2 }: w9 x+ c2 ^* b老師：您接到這一封信時，我應該已經死了，依法槍決。
, h! x: G/ r, l) t: B1 U
3 {) u& Z- N$ U. n4 {, }我是列管有案的槍擊要犯。: p; S! q3 ]' ]$ w
; u, H. T; q! L h- Q' m5 c, q& B有一天，借提到法院作證，在監獄的大草坪邊等車時看到您，應該沒錯，很多年過去了，可是我對您印象很深刻，也常常想到您，所以，立刻問身旁的戒護人員，丘老師到監獄來做什麼？( W& _7 T' ~/ Q+ w! M9 t
, D7 d% j' x3 ~
戒護人員告訴我，您是來講課的輔導義工。
: l8 Z+ \& x; ^! m+ T* ?" }5 c! y) g# s" ^! G' y
剎那間，很多年前的回憶把我拉回少年時代，當年我念國中二年級，您是我們的級任兼國文老師。
g4 D2 m: I: ~, r2 c
2 u' r& r w+ v我們最愛上您的課了，您把課本上的人物、故事講得活靈活現，好吸引人。! p- J' d2 x7 L* D: `- C3 y( u
9 P( h- J2 W( }
可惜，一向愛動愛玩的我常常想跑到外面呼吸自由空氣，有一節數學課，我溜到圍牆外面的木瓜園偷採木瓜吃，倒楣，被主人發現，他差一點抓住我，我連滾帶爬跑出木瓜園，繞了一大圈，等到您的國文課快開始了才又回教室坐好。 g. C& w2 O9 N7 |6 B5 l
M( v, v* S9 G9 R7 V3 q
天啊！那個木瓜園的主人竟然出現在走廊上，跟您談過話後，他站在窗戶邊一一看我們的臉，很快地就認出我來。
. |2 w: W& e) R, x! E5 h- ~1 F+ M4 i$ ^ Q/ a% C
您和他又談了一會，然後，您掏出兩百元給他，他回頭瞪我一眼才生氣地走了。
) I$ L8 ?# q5 p+ S8 I0 d' f2 V. r! f* W* o
下課後，您把我叫到操場上罵幾句，警告我，下次再偷東西，不替我賠錢，要讓人家報警了。" {4 c' D* R( G; @; S* w
; W, D1 m; r( t9 B: e您罰我跑兩千公尺。
7 A r y, @, R+ s# y0 {! x
9 b& b, r# w6 X+ L$ L- D7 \寒假過後，我沒有回去學校，開始在外面流浪，我常常想起您替我賠木瓜園主人兩百元的事，常常說給不同的朋友聽，他們都稱讚您夠意思，幫學生解圍，不至於動不動就把學生扭送訓導處留下不良紀錄。
. m- C. Y# O+ n B3 E2 N" @/ J3 w& T( _
我是闖了禍才休學的。- D. K% x! y. I/ E' @8 F+ u# U- }
$ T! B3 x* l* C+ f U6 D
我父親是不識字的輾米廠工人，老實可靠，輾米廠的老闆有個智障妹妹，嫁給我父親，雖然有這種親戚關係，可是，輾米廠老闆對我父親十分苛薄無情，待他如奴隸。. V* B5 z& ` ~, e0 k
* \+ x: P4 {2 ^: d* y. F5 j6 A0 Q
過年了，沒發壓歲紅包，只送了一斗米。我氣憤不過，有天晚上在路上把他狠狠揍了一頓，警告他如果敢對我父親怎樣，我會把他殺了。( q8 |) K8 L1 @* u. ^
! b0 X1 e0 X) P! ^3 u4 q! [" F我功課很爛，可是老天賜給我一副高大身材，這是打架、鬧事的本錢。8 g% E: Y9 C" ^9 K: c
3 n; `6 x. C5 M# ?. K1 v4 f& Y! J* w從小，看著懦弱的父親和智障母親常常被人家欺負，使我相信，當個強悍的人才能出人頭地，吃香喝辣，所以在黑道上混了二、三十年，我一直是帶頭在前面衝的人，只不過，坐牢、槍決，是我必須承受的代價。
1 [8 n5 V+ s5 N" H6 t) h+ g) H* G4 @( }
我向監獄表明是您的學生，請求達成死前最後一個心願，再聽您講一次課。
3 d; }$ X1 ?5 }9 S% k, U' h: R5 U+ C. h. c
幸運的，在您講課一個小時前，我得到批准。我快樂地看著您站在講台上講人生小故事，彷彿我又是個愛玩愛鬧的少年，正坐在國中教室裡，無憂無慮的，真好啊！
6 L7 D+ w3 K- r( k% G" H% g4 D+ `. v, { B' h2 f( H& j3 r+ `
我從沒有一次完整寫過一篇作文，文筆是很差的，所以拜託別人代我寫這一封信，希望能順利送到您手中。
V. m% Y& C( C) @ }- x8 A7 h/ b+ J$ v, h
老師，講課結束前您說：「心中有恨的人生是可憐、痛苦的。證嚴法師要我們明白，恨，就是把別人的錯誤拿來苦苦折磨我們自己，最後，毀了自己。」
/ S- _' y! ^3 d2 y& R0 u
9 q! A( M2 D* g( c/ T這種人生智慧，可惜，我從來沒有機會聽過，也不曾冷靜想過，我恨父母親被欺負，所以我反過來欺負別人，我的人生就是這樣一步一步錯下去的。
: p- h. u1 Y9 K5 D0 m; }0 S: k
, T3 Q' L9 H% q9 G! S那天，聽您講課的受刑人希望有一半，不，三分之一，四分之一也好，能把這些話記住，釋放自己的心靈，活得自由自在，平平安安過完一生。* D4 L; q. T6 R
) \# N1 t' c) k( e希望下輩子，依然有機會當您的學生。/ p" `% r. l- j' F9 q+ V7 S* f
% G6 [, _ \7 K看完信，我長長嘆一口氣。抬頭遠望，不知道應該怎麼想才好。$ x9 V1 b$ ~. ?9 V. Z9 g
' Q9 x" G* |7 k; g稍後，我決定，以後在監獄講人生課題，每一節課都要用心準備內容，懇切、完整的把種種期待和叮嚀表達出來，因為有受刑人會長久記住我講過的話，調整他們的生活態度。6 c3 h' b+ \9 r' @+ [
$ V8 \: ?) [# g. U; a0 D; S
|
|
發表於 2011-1-25 15:44:36
收藏
讚
發表於 2011-5-6 08:36: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