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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錄自《高牆裡的春天》）最後一堂課 作者丘榮襄2003.04.137 t8 f5 l9 b& }" |3 p) N$ U&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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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監獄講課，常有機會與受刑人做直接的互動和溝通。6 [' e- U2 I- \$ i( `& 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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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監獄臨時通知我，有一批受刑人因為即將出獄，希望隔天早上，我能夠對這一批受刑人講最後一堂課，提一些叮嚀與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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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 Q( F! N" s j/ d8 g4 W* [站上講台，喝過受刑人送上來的茶水，突然發現教室外一陣騷動，兩個全副武裝的戒護人員陪一個四十多歲的受刑人走過來，那是重刑犯，腳鐐、手銬齊全，受刑人手上還捧著沉重的鉛丸。在監獄裡，這是防止受刑人脫逃的最嚴密的措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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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C1 _+ [; `3 ?8 @+ C重刑犯倒沉得住氣，立正，向我深深一鞠躬，然後拖著腳鐐慢慢走向教室後面，在一張空出來的長凳上坐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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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護人員分立兩旁，表情嚴肅。! D d' M3 q. W9 [% i1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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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面有一點嚇人。我在監獄講課兩年多了，從來沒有碰過這種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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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 g- ]. ]$ o8 ^5 i# e顯然，這重刑犯特別得到批准，也要聽我的講課。- K' o0 A8 p; y
8 x' z7 ]$ h1 M8 j8 f% Q* Q+ q大概是重刑犯滿臉風霜彷彿對生命有所領悟的表情影響到我吧，我捨棄事先準備好的內容，在黑板上寫出臨時想到的講題：「順從命運，打拚奮鬥」。2 O8 }8 ?2 G$ o P" P2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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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自己的故事，鼓勵所有受刑人在命運的安排下，努力奮鬥、追求美好的理想。剛大學畢業的時候，我到國中教書，因為不是正科師範院校出身，所以學校認為我不是好老師，便安排我教兩班「牛頭班」。' q0 n- \8 H+ ~/ V$ T) r
) ^# x$ e+ ^+ g" z" @) \0 T學生是老師、家長戲稱的「牛郎」和「織女」，是大家都嫌麻煩的牛頭男生和畢業後要去紡織廠做工的女生。# x6 E/ }) c4 z&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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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了解這些學生因為不喜歡念書而被一般老師歧視的氣憤，便以朋友的身分接近他們、安撫他們，鼓勵他們潔身自愛，將來在社會上有尊嚴的就業、生活。+ w3 g3 {& G/ k/ C- P! I- 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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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長看我把兩班學生帶得平平安安，減少許多喧嘩、鬧事，欣慰之餘，推薦我到師範大學念心理輔導研究所，因此，我改行當熱門的心理輔導老師，五十歲退休後，還有機會到監獄當輔導義工，勸人謹慎小心地過生活，要出錢出力積極行善回饋社會。5 R; f$ f. m" X4 a& x3 y% L$ X
$ a; f4 P0 e) {$ o五十分鐘很快就過了，下課鐘聲響起，重刑犯站起來，向我鞠躬致謝之後才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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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以後，我收到一封署名「學生」的來信，內容大致如下：! R! Y7 [ ^; T$ X-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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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您接到這一封信時，我應該已經死了，依法槍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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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 n" y: T9 _+ Y; x我是列管有案的槍擊要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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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借提到法院作證，在監獄的大草坪邊等車時看到您，應該沒錯，很多年過去了，可是我對您印象很深刻，也常常想到您，所以，立刻問身旁的戒護人員，丘老師到監獄來做什麼？) t' J/ m: c3 G5 I
( L2 Z% \3 u8 _" R7 F4 V戒護人員告訴我，您是來講課的輔導義工。; p, D" I, {4 J! v
2 M/ N0 r% A: M5 ^剎那間，很多年前的回憶把我拉回少年時代，當年我念國中二年級，您是我們的級任兼國文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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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 O# _& a0 R2 {( {# {我們最愛上您的課了，您把課本上的人物、故事講得活靈活現，好吸引人。/ @5 j5 f1 W+ m/ b
7 H' E& i6 w: i/ a5 r" s8 n# U可惜，一向愛動愛玩的我常常想跑到外面呼吸自由空氣，有一節數學課，我溜到圍牆外面的木瓜園偷採木瓜吃，倒楣，被主人發現，他差一點抓住我，我連滾帶爬跑出木瓜園，繞了一大圈，等到您的國文課快開始了才又回教室坐好。* \+ F; B1 y$ T9 s) H*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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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啊！那個木瓜園的主人竟然出現在走廊上，跟您談過話後，他站在窗戶邊一一看我們的臉，很快地就認出我來。( z t) l4 x# g! T. h$ d0 {
1 \6 \- L: W0 b% z3 w/ C0 W您和他又談了一會，然後，您掏出兩百元給他，他回頭瞪我一眼才生氣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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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課後，您把我叫到操場上罵幾句，警告我，下次再偷東西，不替我賠錢，要讓人家報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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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罰我跑兩千公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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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 x6 I; B- C寒假過後，我沒有回去學校，開始在外面流浪，我常常想起您替我賠木瓜園主人兩百元的事，常常說給不同的朋友聽，他們都稱讚您夠意思，幫學生解圍，不至於動不動就把學生扭送訓導處留下不良紀錄。9 r9 S u) a4 u;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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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闖了禍才休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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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父親是不識字的輾米廠工人，老實可靠，輾米廠的老闆有個智障妹妹，嫁給我父親，雖然有這種親戚關係，可是，輾米廠老闆對我父親十分苛薄無情，待他如奴隸。7 `3 ]( W% d# f$ A6 O(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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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年了，沒發壓歲紅包，只送了一斗米。我氣憤不過，有天晚上在路上把他狠狠揍了一頓，警告他如果敢對我父親怎樣，我會把他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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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功課很爛，可是老天賜給我一副高大身材，這是打架、鬧事的本錢。+ S1 {# \7 @7 U s,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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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小，看著懦弱的父親和智障母親常常被人家欺負，使我相信，當個強悍的人才能出人頭地，吃香喝辣，所以在黑道上混了二、三十年，我一直是帶頭在前面衝的人，只不過，坐牢、槍決，是我必須承受的代價。$ u& k: ]# u+ L5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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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向監獄表明是您的學生，請求達成死前最後一個心願，再聽您講一次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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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運的，在您講課一個小時前，我得到批准。我快樂地看著您站在講台上講人生小故事，彷彿我又是個愛玩愛鬧的少年，正坐在國中教室裡，無憂無慮的，真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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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6 @( l( Q2 X( n& s我從沒有一次完整寫過一篇作文，文筆是很差的，所以拜託別人代我寫這一封信，希望能順利送到您手中。5 R8 ^$ c0 T1 _
8 ]8 X: r/ _2 ?6 ?0 l7 V0 R老師，講課結束前您說：「心中有恨的人生是可憐、痛苦的。證嚴法師要我們明白，恨，就是把別人的錯誤拿來苦苦折磨我們自己，最後，毀了自己。」0 `$ O* T5 B" z5 T. }& S) ]8 E1 u2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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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人生智慧，可惜，我從來沒有機會聽過，也不曾冷靜想過，我恨父母親被欺負，所以我反過來欺負別人，我的人生就是這樣一步一步錯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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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i y# I& T) o0 m1 o3 Y那天，聽您講課的受刑人希望有一半，不，三分之一，四分之一也好，能把這些話記住，釋放自己的心靈，活得自由自在，平平安安過完一生。8 \5 G# \& L& ?9 ?2 K! H Z
5 P, J7 f3 o" F/ n v希望下輩子，依然有機會當您的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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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信，我長長嘆一口氣。抬頭遠望，不知道應該怎麼想才好。% j" y' f' y: C$ v" q* z+ w(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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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後，我決定，以後在監獄講人生課題，每一節課都要用心準備內容，懇切、完整的把種種期待和叮嚀表達出來，因為有受刑人會長久記住我講過的話，調整他們的生活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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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1-1-25 15:44: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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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1-5-6 08:36: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