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這些日子以來的「謝謝你」小姐、「謝謝你」先生們 By 楊雅喆導演


.女朋友。男朋友 GF*BF 寫於 2012年8月15日 0:20 ·.






給：這些日子以來的「謝謝你」小姐、「謝謝你」先生們



2012年八月二日晚上十一點，長春路國賓。「女朋友。男朋友」正式上映前最後一場特映會。



那場映後Q&A，我臨時換了開場白，先說了特映以來一位觀眾朋友的故事：他在簽名隊伍中排隊排了許久，只為了跟我握握手，悄悄跟我說聲：「謝謝你，我懂《女朋友。男朋友》…因為我在婚姻裡，重重跌倒過…」

我一直記得他握手的力道。



從此以後的半小時，是有史以來唯一個沒有提出任何創作問題的映後Q&A場。



那個晚上，靜謐。有著神奇的魔力。



一位先生率先掏出了心事：「今晚原本是要帶著我的女朋友，還有…我的男朋友一起來看這個電影的，但是…」然後是一陣顫抖。

我無言以對。



一位在台北電影節看過首映的爸爸，兩度帶著兒女來看戲，只為了回家以後可以「和孩子談談八、九零年代的禁錮和自由」。



另一位小姐說了婚姻生活裡，「自討苦吃」的那些日子。

沒有人發出聲響，只是靜靜聽著。

還有，很多很多很多的心事和感受。

一下子我沒有辦法分辨，那些分享來自於電影，或者是觀眾真實人生的投射。



最後，魔力又一次的發生。

長長簽名隊伍中的最後幾位，一位個子非常高大的男生繃著一張臉，遞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謝謝你」三個字。

我收了紙條，微笑替他簽名。

抬頭再看看他，大男生欲言又止，想收回紙條。

「我還沒看完啊…」一般來說，紙條後面都還會寫些話的。

男生搖搖頭，伸手要取回紙條。

我打開那張對折的紙條，是張隨手找來的發票：上頭只有「謝謝你」三個字。

大男生的表情一直微笑著，要收回紙條。

我開玩笑說：你要拿回去對獎喔…



忽然，大男生的表情變成了片尾超市那場分手戲中，孝全那張努力笑著、忍耐不哭的臉…

他壓抑的說：「沒有啊」轉身離開。

那張紙條，現在留在我手裡。



這幾天，我一直想著那大男生寫「謝謝你」三個字之外的故事。



孝全說演這齣戲，像是一面鏡子，照見心裡面長久以來被自己謊言欺騙的自己。

鏡子啊，鏡子。



我終於懂得大學戲劇原理的那老頭教我的那道理：舞台下看英雄終於得到勝利的滿足，鼓勵自己「我的未來不是夢」；我們看凡夫俗子拼搏一生卻「木棉無力鬥身輕」，跟著流下眼淚洗滌自己的靈魂；到頭來，告訴自己認清平凡的幸福最難得。



因為照見了自己，而對我說「謝謝你」的小姐、先生們：被鏡子照見的，何止是觀眾而已，還有台上、幕後的我們。

孝全原本推拒「陳忠良」這角色，卻因為「真人版陳忠良」一句：「請你好好過我的人生」而奮力演出。

還有同志熱線的朋友們、那些笑著帶淚說著少年時被罷凌幾近「瀕死」、最後將「娘娘腔」當成「對付歧視的槍」的「許神龍」們，是你們讓書豪找到表演的憑據。

以及那些，千真萬確存在的「林美寶」和「王心仁」們…

該說謝謝的，是我和這群年輕的演員。你們是一面面鏡子，讓我們有完成這齣戲的勇氣。

我們的演出，只是真實人生的一幕幕重新反射出來而已。



一邊煩躁看著臉書上那些喜歡的、不喜歡的意見，工作人員在耳邊提醒著票房數字說法、公關回應用詞，我忽然覺得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在戲院昏暗燈光下，哭著笑著的你們。



在台南那位問我，「在感情裡一直自討苦吃該怎麼辦？」的漂亮長腿妹妹，我想說答案就在你自己看完戲以後的感覺裡啊！你的提問，只是要我的附議，不是嗎？

我的算命師父親總是對徬徨的曠男怨女說：「有緣無份，無常緣、份」，容我用我的理解翻譯一次吧！

無常是真理。人間唯一不變的事情，就是世界永遠在變。 既然愛都會變了，所以不要怕：恨啊，痛苦啊也會過去的。 我們擔心的這些那些，都會過去的。





所以，親愛的發票先生，我懂「謝謝你」三個字之外的留白，就如同戲中的空白情書，承載了寫不盡的千言萬語。



對於一個寫故事的人來說，當我們相遇，彼此有一瞬靜默看見彼此眼中的靈魂，那就是給我最大的鼓勵了。

所以該鞠躬道謝的是我啊！



給，那些「謝謝你」小姐、「謝謝你」先生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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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算命師父親總是對徬徨的曠男怨女說：「有緣無份，無常緣、份」，容我用我的理解翻譯一次吧！
無常是真理。人間唯一不變的事情，就是世界永遠在變。 既然愛都會變了，所以不要怕：恨啊，痛苦啊也會過去的。 我們擔心的這些那些，都會過去的。

所以感情有問題的人們都愛算命就是這回事。

楊雅喆，算你厲害 日期：2012-08-15 作者：馬世芳


出處：財訊 第 405 期
.Vita Huang 寫於 2012年8月17日 11:50 ·

.楊雅喆，算你厲害

日期：2012-08-15 作者：馬世芳 出處：財訊 第 405 期



《女朋友。男朋友》的片尾，我們跟著幾位主角走入幻滅曲折的狼狽中年，桂綸鎂和張孝全在只剩一點點水的泳池裡，簡直悲壯的那場嬉耍，戲院喇叭轟轟唱起來的是羅大佑的《家》，這實在是太準太催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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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映日便看了《女朋友。男朋友》，看的當下覺得還好，反而是散戲之後慢慢回想，愈想愈有滋味。當然，它拍的是我輩人的故事，格外容易勾起種種記憶，戲裡戲外，不免浮想連翩。



導演楊雅喆是懂音樂的，《女朋友。男朋友》選的經典老歌首首直中要害。校園裡造反的主題曲是丘丘合唱團《河堤上的傻瓜》（一九八二年），那是「校園民歌」漸入尾聲的時代，土產搖滾石破天驚的一擊。想當年，主唱「娃娃」金智娟摧枯拉朽的豆沙嗓子，唱得一代人神魂顛倒。劇中鳳小岳告白的經典台詞，讓每個走過那年頭的觀眾都會心微笑：「我雖然不是主打歌，但我是Ｂ面第一首」──《河堤上的傻瓜》正是紅極一時的《就在今夜》專輯卡帶Ｂ面第一首歌。



片中另一首摧肝裂膽的歌，是布袋戲名曲《苦海女神龍》──這首歌原是日本歌手森進一的暢銷曲《港町Blues》（一九六九年），而黃俊雄填詞、西卿演唱的版本早已深入台灣人的集體記憶。本劇邀來歌仔戲名伶唐美雲清唱，剝去所有灑狗血的編曲元素，只搭上一把吉他──那美國吉他手是事後聽著唐美雲的清唱，再決定琴怎麼彈，成色果真懾人。



在大銀幕上看到「野百合」學運場景，還是有點兒激動。幾乎以為鏡頭再往左邊推一點，就會在靜坐學生的後排看到將滿十九歲的我了──啊是的，二十多年前我也曾經在場，懵懵懂懂，高高興興。大清早， 民眾熱心捐了麵包和飲料給學生吃早餐，創刊未久的《首都早報》做了特刊一落一落送到現場，大家看完就拿來墊屁股，隔開地上的溼氣。



入夜之後，廣場熱鬧起來，許多小販就在警戒線外面擺起路邊攤，賣錄影帶的生意特別好：那是「綠色小組」黨外抗爭紀錄片最重要的通路，《五二○事件真相》、《鄭南榕為台灣獨立而死》、《朱高正聲討老賊演講會》，與美日北歐各國Ａ片、還有《亞馬遜食人族血腥紀實》放在一塊兒賣。



那個攤子便是一幅具體而微的「後解嚴」風景：公領域與私領域的壓抑一塊兒鬆綁，處處是血肉撞擊的生鮮氣味。我和哥兒們一起晃出警戒線去光顧某攤「民主香腸」，和小販擲骰子輸得一塌糊塗，他卻很夠義氣地說：「恁攏是大學生嘛，無要緊，來，一人一支免客氣！」我們啃著香腸，頭頂彷彿都亮起了民主的光芒。



片中讓巴奈彈吉他低吟無詞版的《美麗島》襯在背景，確是神來之筆──她曾在二○○一年錄過一首國台雙語版的《美麗島》，是我始終珍愛的版本。當年「野百合」現場頗有一些學長姊苦心孤詣印了詞譜，教大家唱當年學運社團必學的經典禁歌：《國際歌》和《美麗島》。前者曾是一九八九年天安門學生反覆高唱的共產國際主題曲，「六四」之後竟成對岸禁歌，傳到台灣學生口裡唱起，別有一番新鮮滋味。《美麗島》是李雙澤譜曲的名作，七九年被高雄美麗島事件株連遭禁，地下流傳多年，大部分學生都沒聽過。它再度傳唱開來，是九○年代中晚期的事了。



片中還有一段搖滾樂團演唱「黑名單工作室」的《抓狂歌》，也很符合當時的氣氛。八九年，王明輝、陳主惠、陳明章、林暐哲、葉樹茵、司徒松（Keith Stuart）這群樂壇怪才合組的「黑名單工作室」推出台灣第一張「台語搖滾」專輯《抓狂歌》，就收錄了這首填上台語詞的泰國歌。當年他們認為《抓狂歌》緊扣時代氣氛，必能一炮而紅，打敗葉啟田《愛拚才會贏》的百萬張銷售紀錄；沒想到碰上解嚴後首次縣市長大選，國民黨深怕影響選情，電視電台全面封殺，最後《抓狂歌》僅僅靠口耳相傳賣了十多萬張，成為「小眾經典」。在我心目中，沒有任何一張唱片比《抓狂歌》更完美地捕捉到「後解嚴」台灣那狂躁興奮的時代氣味。



「黑名單」最年輕的成員是剛退伍不久的林暐哲，他之前的樂團叫「拆除大隊」。我記得他和幾個「黑名單」成員都到了廣場獻唱，還找了幾位同學一起進錄音室合唱兩首歌，火速拷成卡帶在現場發放，還在廣場教大家一起唱。那兩首歌音樂共用，台語版叫《感謝老賊》，國語版叫《我們不再等》。卡帶封面是（如今已走了四年的）漫畫家老瓊繪製：光著屁股的李登輝手持十字架從天而降，腰間圍著黨旗遮羞，底下是一排排削尖朝天的鉛筆，筆身寫著學生四大訴求。



片尾，我們跟著幾位主角走入幻滅曲折的狼狽中年，桂綸鎂和張孝全在只剩一點點水的泳池裡，簡直悲壯的那場嬉耍，戲院喇叭轟轟唱起來的是羅大佑的《家》（一九八四年），這實在是太準太催淚了：



誰能給我更溫暖的陽光／誰能給我更溫暖的夢想／誰能在最後終於還是原諒我／還安慰我那創痛的胸膛



《女朋友。男朋友》是一部餘韻綿長的電影，某些地方乍看粗枝大葉，實則心細如髮。其他的不談，光憑片中幾首歌的布局安排，就讓我想跟導演說：「媽的，算你厲害！」



原文出處：http://www.wealth.com.tw/index2.aspx?f=521&id=2557&p=1


[youtube]qF157jFQpEE&feature=player_embedded[/youtub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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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紀錄片對抗這「壞大人」的世界
撰文者：楊力州

http://www.businessweekly.com.tw/blog/article.php?id=1872



親愛的楊乃糖：

好久沒有一部電影和我的內心距離是這麼這麼的靠近，當電影《女朋友。男朋友》中的阿仁堅持頂著那被教官用剃刀推出來的一條飛機跑道頭去上學時，當他對美寶說：「剃了，我就輸了」時，在漆黑戲院裡的爸比很不爭氣的淚流了滿面。

國中時，那個代表著羞辱的飛機跑道也曾經在訓導處裡，在我父親的面前，在訓導主任的剃刀下劃過我的頭頂，透過那飄下的短短髮絲我看到了父親閉上眼的剎那，是不忍還是羞愧，20多年來我沒問過父親。我沒有勇氣像電影中的阿仁一樣，繼續頂著這麼一顆頭去上課。搭著父親的偉士牌回到家時，我向母親要了錢，隨手拿了一頂帽子就走去巷口的家庭理髮，安靜的在長條椅上等著前一個阿伯剃完頭，看著我長大的剪髮阿姨透過鏡子試著跟我打招呼：「是阿州嗎？」，我隨意的答了一聲，然後把帽沿壓得更低，低著頭。

就像阿仁說的：「剃了，我就輸了」

那個15歲的我徹底的輸了。

為了遮住頭上那條被剃刀剃出來的飛機跑道，我愚蠢的選擇了將其他頭髮一併剃光，然後再用帽子將其遮掩起來。然而，戴著帽子走在校園反而像是一個符號，一個貼在你身上代表著壞蛋的符號。我開始變得安靜及低沉，過去總會嘰嘰喳喳表示自己意見的我，在國中最後的半年時光，找到了一個最安全的位置及方式生存著，那就是成為一個沉默的人。

幾乎是同步的時空轉變，電影中的那個中正廟抗議現場，正在讀大學的我沒有勇氣坐在前面的區域，在外圍的更外圍，我總是帶著大一時擁有的攝影機，像局外人般躲在VHS攝影機後面，隱蔽在觀景窗之後看著我所欽羨的這一切及人。

看著電影裡重現學運的這一切，模模糊糊的感覺到那襲來的「慾望」，那巨大的抵抗也是巨大的慾望吧！我有一點點懂了…15歲開始沉默的我，在上高中之後，在上大學之後，在出社會之後，在眾人面前、在師長面前，我努力的去扮演一個好孩子的形象，因為我不能再那樣徹底的再輸一次。可是在好孩子形象之外，在攝影機之後，我不平、我憤怒，我用所紀錄的故事去打這個「壞大人」的世界一巴掌。

戲院中的淚水是因為看到了自己，也是試著去釋放那個被禁錮多年的自己。走出戲院，天早已昏黑，祝寶貝妳的那個父親父親節快樂，也祝那個愛我的父親父親節快樂！

力州 2012.08.08


作者簡介_楊力州 [ 隱藏 ]
來自彰化溪湖土生土長的小孩，當過美術老師，憲兵，高中和大學老師，紀錄片導演，兒子，老公，現在還是一個孩子的爸比。出生於美術世家的他，一生好像都與美術脫不了關係，30歲之前的他都用畫筆描繪這個世界，30歲之後的他，開始提起攝影機詮釋他所看到的世界。可是，這個世界的事情太多，變化太快，40歲之後的他決定拿起筆，告訴他的孩子，現在的他是怎麼透過電影看這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