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帖最後由 rainbow 於 2011-10-24 19:35 編輯
我是鄉下長大的小孩。
兒時的故鄉沒有公園,沒有造型美輪美奐的民宿,沒有筆直寬闊的大馬路,沒有呼嘯而過的車潮,有些可愛帶點傻氣的外地人,但沒有那麼多讓人又愛又著惱的觀光客。那時的小孩丟下書包便在戶外奔跑,追風,抓蚱蜢,吹草笛,偶爾溜到清澈見底的溪邊撿石頭、抓魚蝦。直到炊煙升起,夕陽下開始出現一串串「返來呷飯~」的呼喊聲,大家才不情願地在「呷~飯~」的餘韻中回家。
鄉裡的小學有圍牆,下課後找到正確位置,抽掉圍牆上幾塊鬆動的磚頭,坐在牆外的枝仔冰阿伯伸手穿過牆洞,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沒一會兒,人人都忙著舔手上的綠豆冰。上課鐘響了,來不及買冰的孩子嘟著嘴,把磚塊塞回牆洞,氣鼓鼓地跑回教室去。也有那忘東忘西的孩子,對著牆外大喊:『媽,我要彩色筆!』不一會兒,紗門咿歪作響,牆外的媽媽是瞪著眼還是插著腰?因為我矮她也不高,總沒機會看見,但從她丟東西進圍牆的力道,想來不會太好看。中午,從牆頂上露出一張溫和的笑臉,阿伯送過新鮮的熱便當,大手將孩子的頭髮撥亂,然後吹著口哨慢慢地踱步回家,彷彿還帶著笑意的背影,就像我整天忙碌的爸爸。
山上的外婆家,種著茶,養了一群專供我追趕戲弄的放山雞,院落裏有一棵高高的相思樹,供我二八年華的表姊一邊撿拾種子一邊長吁短嘆。白天的空氣有著花草香,夜晚的三合院在滿天星子下泛著柔光,花布被子在月下織著我的夢。我最愛的,是山林小徑鋪滿如雪桐花的季節,最愛的是我那客家舅媽的巧手,總能從廚房變出解饞的點心。若要找出不滿,應該是過年,總要到那一天,我才會徹底死心了解,那陪我跑遍山頭的雞,原來不是專供我追趕而養的。
終於等到父母說你長大了,獨自背起行囊到遠方都市唸書,接著在擁擠的城市裏工作。每天在冒著煙的車陣中回居住的地方,在吵雜的街道上尋找葉落的一絲寂靜。漸漸地,童年的記憶定格在踏上火車,揮別父母的那天。看著紙箱裡老舊的紙卡車票,想不起自己為何急著長大。
忽然,有那麼一天,從老家北上,眼中映見兩側青山綻放著如雪嬌顏,下了交流道,帶著孩子隨著花信來到三峽。一次次造訪,我們發現這兒有山、有水,有星子般為我們照路的螢火蟲,有一位位不知那個幸福孩子的客家巧手媽媽。不遠的山林裡,居然還種著高高的相思樹。廣場上曬著暖暖的花布被,矮桌上擺著一壺山上人家種的茶。
看見孩子又愛又怕地追著雞,眼睛發亮,小辮子在她紅粉的臉頰旁擺盪,桐花開在她髮上,開在她手上,開在她頸間。我和孩子的爸雙眼對望,我知道他和我一樣,忍不住想給孩子一個會在回憶裡泛著光的故鄉。於是,我們搬到這塊土地上。我們像孩子獻寶似地,跟每一個造訪的朋友敘述搬到這兒的原因,我們多想跟大家分享,在擾嚷的大台北都會區,有我們及孩子的靜好家鄉。
遺憾的是,這兒的美好,似乎等不到孩子回憶定格的那天。
殯葬特區中計畫興建的火化爐,恐將不分季節,讓溪水混濁,令青山白頭。送葬車隊,停駐在擁擠車潮裡,孩子還聽得見葉子落下的那一刻嗎?那壺茶,會不會不再了?花布被子還能在陽光下曬得鬆軟嗎?相思樹林、桐花步道可還有人靜靜領略?唱得聲嘶力竭的夏蟬會不會以為花車上的聲響來自另一群競爭的蟲兒?孩子聽不聽得見母親呼喊「吃飯~」?當那些可愛帶點傻氣的外地人,以及讓人又愛又著惱的觀光客不再湧入時,巧手的客家媽媽,可會收起攤子,紮起紙作的陪葬品為這塊受苦的土地註記?
午間,孩子從沒有圍牆的校園裡笑著向我走來,回家的路上,她問我什麼時候家裡才能養隻可以陪她跑步的動物,又問我為甚麼要出門發傳單。我不知該如何好好回答第一個問題,也不知該如何好好解釋我的忙碌,更不知道她能不能想像疼惜一塊土地的心情。
於是明白,原來心中窒悶不快的感覺不是憤慨,而是來自疼惜,疼惜三峽這一塊在官商合作的錯誤政策中無法為自己發聲的靜好山林。若有強壯臂膀,真希望能環抱這一片土地不遭人任意欺侮!可惜的是,我沒有,而真正有力決定的手,卻選擇不聽不看、不去了解這塊土地擁有的珍寶。
就這樣棄守嗎?不,這兒是我們的家!吃了那麼多舅媽的客家菜,不屈不撓的硬頸精神總長了一點。人禍當前,能作得雖少,但至少10月29日這一天我不會缺席。山林無言,那麼我們為它發聲,溪水哽噎,那麼我們替它吶喊。一個人的臂膀不夠,那麼我們一起牽起手。
10月29日這一天,請您和我們一起來為這靜好家園努力一次,為這地方說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