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章最後由 rainbow 於 2015-7-30 12:52 編輯
暑假出國一趟回來,發現愛北大論壇多了幾篇關於「課綱」的討論。長長的討論串看下來,很有感觸,卻發現回應在哪一篇都不適合,就單獨開了一篇。
我出生在山中小鎮,打小從大人的言語就可以知道哪些人是高砂ㄟ,哪些不是。有些大人稱那些高砂ㄟ為「蕃仔」,但高砂ㄟ朋友說,漢人才是強盜騙子。入小學後,因為被老師禁止說粗魯的台語,所以又知道了我是本省人,老師是外省人。高中後,某位老師說到南京大屠殺的國仇家恨,一位平日文靜溫柔的同學舉手發言,告訴我們她這輩子絕不會原諒滿手鮮血的日本人,要我們丟棄身邊的日本貨,唾棄日本,不要當漢奸,做個堂堂正正的中國人。從她充滿恨意的目光和台上老師慷慨激昂發言中,我又發現原來我也是中國人。
我是漢人?本省人?中國人? 從小這些身分認同問題就讓我疑惑。為什麼我平日溫和的老師和朋友一提到這些問題就變了。前一刻跟高砂朋友一起奔跑,下一刻我是強盜騙子的後代;前一刻老師說我聰明乖巧,下一刻因為說台語而就粗魯無文;前一刻相談甚歡,下一刻就因為用了日本產品變成忘記家仇國恨的漢奸。小時候不知道怎麼回應他們這些從我還沒出生就開始代代傳承的沉重情緒,只會安靜地等對方發洩完那些情緒。
長大之後,課外書越讀越多,接觸的人越來越多,比較能明白以前同學複雜的歷史情仇。如果再遇到以前的情境,我會告訴他們我們的祖先可能都是非洲來的人。漢人和高砂人有相殘殺的時候,也有互助的時候。日本人殺「外省人 」也殺「本省人」和原住民,戰後為了鞏固政權,外省人不只殺了本省人,同時也殺了外省人。殺來殺去,其實我們的祖先都是歷史洪流中的可憐人。
大家在這邊為了課綱微調激烈辯論,其實站在不同地方觀史,就會有不同史觀。我一直不能理解為何台灣的課本不能對爭議處多元並陳,不能誠實的告訴孩子們台灣的狀況與困境,所以讓我們這一輩的學生大多有課本講的就是「長大後要自己去修正補遺」的經驗。此刻我們對課綱的激烈辯論,如果能讓以後的課綱調整程序更清楚透明,讓以後的課本內容更誠實多元,那麼此時的痛楚才有意義。倘若只是回溯我們的祖先是歷史洪流中的哪一類可憐人,那麼此時我們的痛,只是延續先人無止盡的悲哀。
十一年前,一個人在英國西敏寺亂晃,一位外國人問我是不是日本人,我搖搖頭,他接著問:”from China?”我回答 “I am Taiwanese.”不過簡單幾句對話, 一位路過不相識的中國人聽到後大罵我「背祖」以及許多我不想重述的難聽話。我可以知道那位中國人在大中國的思想中,即使中共政權不曾統治過台灣土地,但他對我自認是台灣人的憤怒;但我不能理解的是,在文明的現代社會,我出生在台灣、長在台灣、我的祖先們埋骨台灣,為何我不能說我是台灣人?為何當我說出母親台灣的名字,需要被加諸言語和肢體的暴力?時空背景回到今日台灣,我能不能對和我一起在台灣生活的人們,輕鬆說出我是台灣人,而無須擔憂言語的、精神的、社會關係的抑或是肢體的暴力?
我想回溯一篇228之前的文章以及一些白色恐怖時的數字,來呈現我認為面對歷史的重要性。228事件不管您認為是統治鎮壓或是省籍之爭,歷史事件已經發生了,但有一種情緒,倘若我們所有的新台灣人不求互相理解,它一直沒過去。1946年,詩人與美術評論家王白淵在《政經報》上發表〈告外省人諸公〉,他說:「……許多外省人,開口就說臺胞受過日人奴化五十年之久,思想歪曲,似乎以為不能當權之口吻。……那麼,中國受滿清奴化三百年之久,現在女人還穿著旗袍,何以滿清倒臺後,漢人能可當權呢?臺胞雖受五十年之奴化政策,但是臺胞並不奴化;可以說一百人中間九十九人絕對沒有奴化。只以為不能操漂亮的國語,不能寫十分流利的國文,就是奴化。那麼,其見解未免太過於淺薄,過於欺人。日人常對臺胞強辯,臺灣的民智太低,所以不能施行憲政。但是有到過日本,特別是跑過東北及琉球的人,都覺得這句話的用意在何處。……但是要為臺胞而造福,不辭千里而來者,應該對「奴化」這兩個字,再加以徹底的分析與檢討,以免誤人誤己為幸。我們相信陳長官的誠意,又相信這次來臺的官員中,有許多優秀而可敬的份子,但是多數之中,亦未免有不肖外省人之混入。坊間所傳的臺胞和外省人的糾紛,當然由於言語不通,習慣不同而所致者亦不少,但是其中亦有非常惡質的外省人,對於此輩應該加以嚴厲的抨擊。還有一部分外省人,以為「我們由重慶來,抗戰八年,而獲得最後的勝利,臺省的光復,完全靠著我們的力量,你們並無任何的功勞」,好像把臺省看做一種殖民地,對臺胞抱著一種優越感,使臺胞和外省人,在不知不覺之中,漸漸發生隔膜。這些人未免太小氣,人缺少大人的風度。以歷史的悠久,天地之廣闊,社會的複雜,在重慶參加抗戰與在日本帝國主義淫威之下,以陰陽兩面的手段,抵抗五十年的臺胞,有天淵之別乎?……現象與本質,應該要認清楚,不可以為一時的現象,例如臺胞慣用日文日語,或是帶著一點日人脾氣,或是不能說漂亮的國語,寫流利的國文,就說臺胞奴化變質或是沒有用。…….」
在此我不評斷這些文字,我想說的是:228無疑是一段悲哀的歷史,但現如今我們已沒有語言文字的隔閡,現如今我們腳踩台灣土、共飲台灣水已數十年頭,已逝的蔣經國先生都說過他也是台灣人,可是那個時代的許多用詞和情緒居然死而不僵,捲土重來。難過之餘,我真的很想問問大家,我們真的還需要停留在那麼久以前的情緒中,複製那麼久以前的悲哀嗎?我們真的找不到更好的溝通方式嗎?
過去的時空環境,製造的不只是228事件,白色恐怖時期已知的受害者中,本省人約佔60%,外省人約佔40%,由於外省人只佔總人口數的15%,所以外省人受害比例非常高,加上早期來台的外省人有很多是隻身來台,不見得有後代可以協助平反,只能沉默在歷史中,所以個人猜想還有黑數。為了鞏固政權,受害的不僅只本省人,還有許多外省人。我們不在過去的時間點,那個時代背景是不是有更好、更少死傷的作法?我很愚昧,我並不知道,但我引述這些數字希望我們可以不要再回去那黑暗的過往,不管你的先人是本省人還是外省人,請想想:是他們的血的犧牲,才換來我們在現代可以透過選舉、言語激辯來互陳意見。倘若可以,能不能記著前人的那份血淚之情,在我們溝通時心底多點溫暖,讓他們的鮮血骨肉埋在台灣土地後,化作春泥更護花?
在台灣有很多新台灣之子,他們的父或母來自台灣之外,現在他們選擇在台灣落地,如果我們不能互相尊重接納、不能互相理解傾聽,將來不只這些新台灣之子,連在台灣數千數百年的台灣之子都可能在其他國家生根。畢竟現代國家,血統不再是唯一,否則移民國家何存?多元種族的國家何存?我們在此時與其追溯祖先有多少的血統正當性,更可以想想我們可以對這塊土地有多少的貢獻。
有國內外學者考證,認為台灣一詞源自西拉雅人的發音Teyouan。有些荷蘭文獻說因為當時西拉雅族人看到荷蘭人大喊 Teyouan(意指:入侵者),荷蘭人不解其意,以為是此地地名。倘若此段考證為真,那麼「台灣」一詞不僅見證了我們的母親台灣在過往歷史中苦難的角色,也見證了她一次又一次從苦難中堅強站起的勇氣與強韌。我們踩著台灣土、飲著台灣水,這份勇氣與強韌,我們也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