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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我借用了John Denver的經典老歌歌名，「Leaving on a Jet Plane」，我最近常哼唱這首歌。順帶一提，此曲於1966年發表時，原名為「Oh Babe I Hate To Go（喔，寶貝我不想走）」，好吧，兩者都能代表我的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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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從昨天起，我離開了工作十六年又五個月的《中國時報》。$ k0 i/ t. d- u)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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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的原因很單純，不是跳槽、不是資遣，不是優離優退，而是「我再也無法說服自己，這是個值得託付的行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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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來矛盾，兩年前，我調回報社擔任調查採訪室記者，期間沾了一群優秀同事的光，陸續參與「我的小革命」、「民國九九，台灣久久」、「名人家族故事」、「不景氣不低頭」等系列報導，兩任總編輯給予極大的尊重與空間，一方面，這差事是值得賣命的、這報社是值得賣命的。. H9 J" y( K5 z, n$ G
& h7 Y9 d% y2 \# b( y另一方面，我越來越難獨善其身、越來越難假裝沒看到，其他版面被「業配新聞」吞噬侵蝕的肥大事實，新聞變成論字計價的商品，價值低落的芭樂公關稿一篇篇送到編輯桌上，「這是業配，一個字都不能刪」。5 v, J" |4 g6 X$ @4 q* }8 g+ O
8 q- x! G" N1 X* {1 G4 s然後，它們像是外星來的異形，盤據了正常新聞版面，記者努力採訪的稿件被擠壓、被丟棄。記者與主管被賦予業績壓力，不得不厚著面皮向採訪對象討預算、要業配，否則就是「不食人間煙火」、「不配合報社政策」。9 s; r: R' Q" t. X! p
, e' |( |2 o7 n( `一家親愛的報紙同業，甚至採取浮動薪資，廣告拉得多，業績達成率高，才能享受較好的待遇。另一家報紙主管開會時，公然指責不配合的女性同仁說，「大家都在賣屁股，你不要自命清高」。* E. s# \4 _) }0 j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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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記者變成廣告業務員，公關公司與廣告主變成新聞撰稿人，政府與大企業的手，直接伸進編輯台指定內容，這是一場狂歡敗德的假面舞會；花錢買報紙的讀者，卻不知道自己買了一份超商DM與政府文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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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5 Z8 J4 A9 {9 w4 y所以我遞了辭呈，辭職理由填寫很翔實：「台灣報紙業配新聞領先國際潮流，自認觀念落伍告老還鄉」，我希望留下紀錄，或可作為一種溫柔的抗議，一種委婉的提醒。
1 U! R" r3 q: b1 W7 G U在此同時，我必須聲明：% A0 f6 c0 `1 K! h" `5 y.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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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我抗議或提醒的對象，是整體報業環境。有些同業的賣相更凶狠、姿勢更難看；而且我必須說，《中國時報》待我不薄，我也付出自己最精華的青春歲月，如今拍拍屁股，兩不賒欠。我衷心寄望這家六十歲的老報紙，除了錙銖計較下一季的財報，也能一如老闆蔡衍明的社慶宏願，「不僅成為全球數一數二的華人媒體集團，更能成為最有影響力、最受尊敬的媒體集團」。8 N& y1 T `- F, @$ Y4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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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我無意指責或鄙視任何個人，報社裡有許多我尊敬的同儕，他們大多比我認真敬業、大多像我一樣痛苦無奈，然而這時節這景氣，誰沒有老母幼子要養？而且，我也曾是奉命行事的一份子，因此，我沒有權利批評任何人，但我必須一次又一次、反覆地說：業配新聞是欺瞞讀者的，違反專業倫理的，破壞社會信賴的怪物。4 `, [2 P( E& N& d5 `$ y
5 n7 I3 v9 @# q( ?* _( U三、先講好，我的人品一點都不高尚，我貪財、好色、嗜酒、物質欲望強、騎50cc機車偶爾會超速、曾有刷爆信用卡的紀錄。但至少，我知道，這一行有些不該跨越、不該碰觸的紅線，越過此線，左邊是山岩峭壁，右邊是斷崖狂濤，毫無閃躲會車的僥倖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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舉幾個例，當我跑社會新聞時，不只一位朋友找我「開店插乾股」，電玩店、理容院，他們只要我的記者名銜，我一毛錢都不必出，就能坐領乾薪，但是，我回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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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位三溫暖大亨，打電話希望當我的「麻吉鬥陣」，我自己開條件，只要我不再寫他的三溫暖有公共安全疑慮、不再寫他因色情按摩被警察抄店，可是，我也拒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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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5 M6 J @0 a2 l' z/ N. Y- b7 O或是澳門賭場業者曾號召一個「記者砲兵團」，邀請社會記者去澳門旅遊，包吃包喝包住包女人，只要寫篇豪華賭場見聞即可，我還是咬著牙拒絕了，一位相熟的同業，三天兩夜帶了一打保險套。9 D8 k- r/ _9 m- V( n3 v+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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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請再讀我的唇：我的人格並不清高，我也不是吃齋念佛，難道我不想點頭如搗蒜說「好好好好好」？我當然想，想得要命；只不過，我更相信，「人生總有非賣品」，並非世間萬物身上，都有一個標價牌。# A! s2 \6 ]3 o3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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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如，讀者的信任；例如，專業判斷與良知；例如，自己的人格與報社的信譽；例如，寫或不寫的自由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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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6 E4 c6 i8 }5 L9 o業配新聞破壞了這一切，奪走了這一切，它以每字一、兩百元的代價，將新聞變成廉售的開架商品、「整合行銷」名目下的一項配件、政府標案的簡報甜蜜點。抗拒業配的主管或記者，反而變成害群之馬，變成昧於現實的唱高調者，變成觀念落伍的侏儸紀恐龍。. X* ?' d n C3 B8 l+ g* P6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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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承認自己老了，笨了，落伍了，半年前，我就決定離開新聞圈，從此投入三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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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6 V7 j/ k" c" R一、我將進行一項長期的採訪報導與評論，揭露置入行銷如何影響新聞自由、政府與企業如何藉由預算控制媒體內容，我的部落格也無限期改名為《【圖解】第一次買新聞就上手》，算是我送給自己的畢業禮物，也是送給我曾摯愛的、餵養我十數年的新聞報業的臨別贈禮；& b3 }( e! f9 Y& k/ [
4 K) A0 r8 r g) a. g) r二、我將發動一項連署串連，反對各級政府花費公帑置入行銷。在各種業配新聞中，公部門以納稅人的辛苦錢收買媒體，最是可議，我常說，「政府左手伸進我們的口袋，拿錢賄賂媒體，然後將右手伸進我們的腦袋」，花博、ECFA、國光石化…政府不努力為政策辯護、不努力作民間溝通，現在連文宣廣告都懶得做，直接砸錢買新聞，這是一種最最混蛋加三級的媒體控制。2 r* {2 o8 c- P5 {
1 W4 n$ W9 N1 K, ^1 I所以，我的第一步就是反對這種「掏口袋、騙腦袋」的雙重剝削，更何況，現任總統當選後，曾向記協、媒改團體簽署一份「反政治性置入性行銷」的承諾書（點此放大），我們只是喚醒他的記憶而已
2 o) `! b2 n6 i5 {這項連署的訴求對象，當然包括朝野政黨。民進黨執政時，以置入行銷控制媒體的紀錄也很抱歉；早在七年前，游錫堃擔任行政院長，就打算統一發包買媒體，我當時發表一篇「游院長，為何『置入』錯了」，有興趣的朋友，可以溫故知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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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凡是任何機關、團體、學校、機構對此議題有興趣，只要人數超過三十人，歡迎寫信到news.onsale@gmail.com，或在部落格左上角留言板以「私人留言」邀請，我都願意無條件演講分享，我一概婉拒演講費、車馬交通費，也請勿準備排骨便當、雞腿飯或西點小餐盒，開水我會自己帶。& \, p9 m* {1 ?" h4 n
8 E+ R. [( V$ F$ _* w# K) B& q在我的能力範圍內，我願意與任何人交流溝通「媒體置入行銷」議題，特別歡迎各級政府新聞聯絡單位、企業公關部門、廣告公關公司或媒體採購人員、媒體經管階層或業務部門，以上不受人數限制，蔡老闆、王老闆或其他老闆尤其歡迎（大笑）。- ^1 S5 I. o' ?! h: F%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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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這裡從一個貼貼小孩照片、聊聊喝酒讀書、發發中年牢騷的部落格，被迫轉型為一個機機歪歪的議題部落格，實非得已，還望黃大寶、黃二寶的粉絲別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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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近重讀五年前，前輩記者林照真在《天下》的深度報導：「誰在收買媒體？」，感觸益發深刻；五年來，台灣媒體的怪狀不但沒變少，而且業配手段越發「狗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我沒筆誤），從業者的痛苦掙扎尤甚於前。0 U3 S- A7 s; K
( Z" A/ I/ q) h( C8 \1 h幾年前，我仍任職於中時電子報，當時目睹業配新聞「和平崛起」，廣告主試圖介入新聞產製流程、試圖讓記者與編輯成為企業公關部門的附庸。然而，編輯部至少還肩負守土之責，換句話說，「吵完一架大多還挺得住」；而今，零星戰役早已結束，專業倫理的防線一路潰退，除非你抱定「不幹最大」的決心，否則只能眼看新聞版面逐步被廣告侵蝕、瓜分，更可怖的是，你無法望見未來的底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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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I- C. y Y, g這故事一言難盡，我們就從明天開始。8 H* @) ]8 }2 U: q* [- l$ f+ h% N!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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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9 C2 Z- D6 b9 R# {" Z+ a; m&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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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以中時的言論自由風氣，這篇溫柔提醒不會招致任何形式的文字獄；萬一，我的部落格莫名其妙被「河蟹」了，被「網路長城」了，我希望中時當局給我一個合理說法，否則我會嚴正抗議「馬英九還我牛」。同時在另一個部落格裡，我會持續書寫，不會就此閉嘴。+ i( I; ]6 g5 d' V. w+ Q( c. k$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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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0-12-14 11:58: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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